间谍过家家代号：白

没看过漫画和剧集的情况下，周末和女儿一起开了“盲盒”——《间谍过家家》电影，没想到出乎意料地好看，一起欢笑的同时也收获了许多感动。故事并不复杂。一家三口，父亲是特工，母亲是杀手，孩子有读心术，三人阴差阳错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假家庭。父亲劳埃德（代号“黄昏”）和母亲约尔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两人领养来的孤儿阿尼亚却因有“读心术”，早已知悉养父母的秘密。于是真真假假之间，笑料和冲突不断，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由此展开，也带来许多温馨动人的时刻。

过往间谍题材影视作品中，男女特工假扮夫妻的戏码并不少见。好莱坞有养眼的《史密斯夫妇》，国产影视有优质剧集《潜伏》。通常戏剧冲突来自两性之间的情感错位，“戏假情真”的桥段虽老套，但总能在新的时空设定中发挥扣人心弦的能量。但有意思的是，《间谍过家家》的核心人物并不是劳埃德和约尔这对假扮夫妻，而是他们的养女阿尼亚——这位曾经被遗弃的孤儿，已在不同家庭之间流转数次，当她第N次从孤儿院被陌生男人劳埃德领走时，阿尼亚打定主意要守住这个“父亲”，以及后来新加入的母亲。孤儿的心，始终在动荡局势中漂浮。劳埃德和约尔原本想的都是如何完美执行任务，只有阿尼亚，既洞悉他们的缜密心思，又渴望通过帮助他们实现计划达成自己的心愿。而自始至终阿尼亚的愿望都很简单，她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甜甜蜜蜜的父亲和母亲一起守护着她，过普通小孩能过的日子。在《间谍过家家：代号“白”》的片头，电影就紧凑交代了三个人的真假身份和非凡功能。父亲和母亲各自执行完任务回到家时，阿尼亚热情地迎接他们，一边“看到”他们内心真实的疲惫而心疼，一边又恐惧自己再度被遗弃。于是接下来这场以旅行之名展开的任务暗合了三个人共同的心愿——实际上他们都想将这个假家庭维持下去，但阿尼亚最为坚定。

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巨大的能量。这是我在看电影时感慨的，阿尼亚这个角色，有多招人喜欢，就多让人心疼。一方面，她拥有“读心术”的特异功能令人艳羡；另一方面，这项技能使她早早看透人心的虚伪，她也承受过重的内心包袱，无法活得像普通孩子般单纯。电影中，每当阿尼亚被动读到大人心思时，她内心的恐惧就被强烈激发（但不能表现出来而必须强烈压抑）。例如喜欢占卜的士兵和动辄将杀伤性武器挂在嘴边的将领，从来都没有真正尊重过人的生命，当阿尼亚不小心“看到”他们内心的想法，孩子对残酷现实的感受已为她带来沉重负担。也许我们无法想象这个设定在一连串欢笑中多么惊悚。但在《间谍过家家》剧集中，有一幕着实让我心疼——劳埃德和约尔带阿尼亚上街，她望着潮水般的路人，每个人心中的焦虑和疲惫都被她“听见”“看见”，她渐渐地萎靡下去，像一朵凋零的花，无法承受更多人世的悲凉。这正是“读心术”带来的痛苦。作为一项特异功能，阿尼亚似乎有别于普通孩子能够实现自己不普通的想法，但她又承受了远超普通孩子的一切，为这天赋付出早早成熟和不得不应对的周详。——电影中，我们看到她担心拉完便便立马就被坏人杀死，她为憋屎，使出浑身解数——那几乎是最为华彩的篇章，阿尼亚的恐惧，在创作者笔下化为缤纷绮丽的花草世界；两列士兵如巨人排开可以任意对她尿尿，而她强忍着拉便便的意念被羞辱着前行，渴望抵达难以到达的彼岸……这一幕无疑给全体观众带来了最强烈的欢笑，但细思画面编排和人物内心，其实极为恐怖——阿尼亚作为人已失去了最基本的尊严，最终她卑微地得到了众人的怜爱（正如卓别林在他的电影中那样）。

阿尼亚的坚毅，撑住了故事内里的分量。她比劳埃德和约尔的身手不凡更好看，因为观众可以想象拥有超能力的成人度过危机，却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经历这一切。即使她成功获救了，在床板上被铐住憋屎到差点被剖腹杀死的孤独之旅，依然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往后她要如何消化这沉重，对我们普通人来说都是难以愈合的伤痕。令人更加心疼的是，阿尼亚不仅坚强地抗争了，她还装作一切如常。她不能痛快表达自己的感受，因为一旦暴露自己的特异功能，她渴望的平凡就将烟消云散。也许与眼前的痛苦和恐惧相比，生死不过事小，她想要的父亲和母亲才是远不可及的幸福，难得而短暂地来到自己眼前，她只想狠狠抓住……

看着这个虚构的孩子，我想很多在战时或战后的孩子一定经历了非凡的痛苦。《间谍过家家》尽管将故事设定在虚拟时空中，但我们隐约可见“东西两国”与历史的映照，假使腾挪一点时空的尺度，阿尼亚这样的孩子必然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他们长大后或许成了独行的劳埃德，或许成了独自照顾弟弟长大的约尔——少数人能被人发现去实现卓越却必须冷酷（正如娄烨《兰心大剧院》中的巩俐一角），而更多人被遗忘在历史的角落，他们的生命化为尘埃，不值一提。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和女儿一起看“合家欢”动画片的我，不应将想法延伸到如此遥远沉重的过去。《间谍过家家》却也令我想到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同样毫无血亲关系的人们走到一起互相成全，乱世中拥抱彼此，获得一点微如烛火的温暖。电影结束时，许多人收获了喜剧的圆满将要鼓掌，我却有一点感伤——也许为故事背后的历史，或者创作者忧虑的现实。看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回到自己平凡的生活，再看看我身边开心的孩子，这样微小的幸福已经足够了吧。

《间谍过家家》这个IP近些年在内地迅速蹿红得益于其可爱的人物形象，短小精悍好入口的故事，以及轻松愉快的番剧调性。但一体两面的是，这也极大程度地限制了它的文本厚度，以及脱离低级趣味的可能性，而这一切都在这部由于两季番剧爆火后仓促完成的剧场版中被体现的淋漓尽致。番剧最大的特点是其泡面番特性使整体结构相对单元化，每个故事1~2集，篇幅精炼，理解成本低，娱乐性也可以围绕每次单独的故事概念搭建，作为日常生活的调剂品十分合适。

但电影长片如果如此操作必然很像小品，所以必须改换思维重新操作，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主创对番剧中的剧作框架十分自信，直接挪用到了剧场版中。其实第二季中轮船上的长篇故事已经暴露了一旦战线被拉长剧情会随之变水，趣味性也会随之降低的弊病，但令人失望的是主创不仅没有意识到，还把这个缺点直接带进了剧场版里。主线故事涣散，缺乏张力是这部剧场版失败的核心原因。需要搞清楚的是，众人对于“间谍过家家”这个其实非常套路的概念百看不厌的原因在于“大材小用”的戏剧张力是始终吸引人的，“牛刀”用来“杀鸡”却反而遇到令人啼笑皆非的困境是其核心创作要点。同时，大家对于刺激的谍战生活充满幻想，但却被困于市井生活的囹圄，而福杰一家两者皆有，“间谍”是展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让观众为之着迷的部分，“过家家”是与观众产生情感勾连，让大家看到主角们“人”的一面的部分。所以谍战必须是永远的A故事，但《白》反其道而行之，整个旅程因为阿尼亚的学校作业而开始，谍战任务成了顺手完成的支线，这就大大减弱了核心情节的危机感和对观众的吸引力。

其实本片明暗主线加在一起一共有三条，第一是劳埃德面临“枭”行动的人事变动，“过家家”一家可能再也过不了家家了；第二是弗吉尼亚的反派预谋破坏东西两国和平的阴谋急需被捣毁；第三是阿尼亚学校的烹饪作业是劳埃德完成接近整个系列关底boss的间接手段。以上三条线我是按照对于主角一家的重要程度排序的，但本片对于三条线索的描绘篇幅却是从少至多的。但同样令人不明所以的是，最有存在感的阿尼亚这条线最后的收尾却最草率，甚至都没有完成，看似其是串联其影片所有事件的核心，但是虎头蛇尾的笔法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另外两条线索虽然对主角而言更为重要，但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系列的核心概念不会被打破，主角们也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所以也完全按不会产生对于叙事的紧张感，再加上两条线在影片中的重要性也较弱，因此整部电影的剧作算是完全失败了。

同时随着《白》将一个原本用来支撑泡面番的高概念拿进电影长片时，还暴露了另一重问题，《间谍过家家》在现实和奇幻之间的摇摆是让人无法带入情节的重要因素。谍战题材之所以在上个时代能够成为主流完全仰仗于其基于现实逻辑（政治和物理皆有）并在此基础之上围绕客观存在构建的奇观，但《间谍过家家》除了主角们的一些日常身份的设定以外，几乎无法严肃看待其中的任何元素，无论是大家的智力、武力值还是性格，都是远超于凡人的存在。但超越性的主角人设要引起观众兴趣的基础在于其所处的环境必须是落地的，其面临的困境必须是等同于其能力水准的，而《间谍过家家》两者皆不满足。

首先带来的负面效果其实还并非“神仙打架”太无聊或是太悬浮，而是观众无法和人物命运产生共情，对于主角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毫无期待。看到黄昏驾驶战机躲避飞艇火炮的十分钟里我百无聊赖，因为我知道即便是飞机坠毁他也有办法登舰；看到约尔和反派机器人对打的半个小时里我思绪涣散，因为我知道即便是对方装载了核弹，她最终也必然毫发无损；看阿尼亚和反派集团在飞艇里你追我赶了整个第三幕，我更是哈欠打到流眼泪，因为我知道就算反派是最穷凶极恶的刽子手她也终将全身而退。因此我相信不仅是于我而言，于大多数观众而言影片最后的一个小时都是在水时间，大家被动地观看福杰一家人在组成氛围组的反派的围追堵截中上下翻飞，上演着一些毫无观赏性的打斗，最后轻轻松松地优雅完成任务回家做美乐美乐（福杰家自己的饺子）。

由于主线情节过于无聊，人设的问题就显得比番剧中更加严重。约尔太太的角色自然是整部电影令我最不适的存在，剧集中对于其和夜帷关系的处理本来就受到诟病，但是所幸篇幅不长，也没有过于令人难以接受的情节出现，但是《白》中完全把约尔太太由于出轨危机带来的精神内耗作为整部电影唯一的B故事来写，这实在是令人闻到了阵阵裹脚布味。首先想说在前面的是，如果“柯哀之吻”令你感到不适，你也应该反对《间谍过家家》中对约尔和夜帷的形象刻画，我们需要逐出市场的是整套“小三美学”，而并非只是为了某个被广泛喜爱的角色“沦为”小三愤怒。直至今日，写起一名女性角色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内心活动时居然仍然只能想到“她担心丈夫出轨”是多么可笑，即便她私下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杀手，但是只要回到福杰家，“荆棘女王”成为“劳埃德夫人”，就会瞬间退形成一个内心戏超多却不敢表达，面对丈夫唯唯诺诺，精神内耗到死也不敢开口“冒犯”完美的“一家之主”的东亚经典“小女人”形象。

日本动漫总是迷恋于让女性角色失去主体性，尤其是让一位可以在自己的生活里独当一面的原本十分独立的女性拜倒在男性的膝下时，众主创们简直高潮到难以自己。约尔所有的不良体验都来自于这个家庭，家庭否认她的厨艺，却既不鼓励也不帮助她精进厨艺；家庭否认她的智识，设定是“记忆超群”但是当家庭需要智力担当时上场的总是黄昏；家庭否认她的价值，虽然她竭尽所能地对家庭成员们更好一点，但是家人们移情别恋的危机始终萦绕在她的心里，当然前提是主创已经完全把女性角色的全部价值与家庭身份强绑定。因此约尔越是展示出超群的个人能力、战场上的英姿飒爽，我越是感到不舒适，因为十分清楚明了的是，这些都是为了写她在家庭中窝囊无能、被迫交出主体性的铺垫性内容，是为了“给男人腾位子”的春秋笔法。

黄昏面对明显表现出异常的约尔熟视无睹，俨然没有他平时在谍战工作中的敏锐以及一叶知秋的细腻，也没有照顾阿尼亚时虽然僵硬但仍然殷勤的关怀，而这反而在家庭戏码中成了他的加分项，也是反衬约尔小题大做、愚蠢迟钝、揣测男人贞洁、拖这个超人集体后腿的小伎俩。男人永远应该是在感情上滴水不漏的，在家庭中威严深沉的，主内时井井有序，主外时落落大方，俨然一副旧时代崇拜的阳刚完美形象。而其实一个男人对于女性形象的终极构想也体现着他和一名“小男人”之间的距离，之前看到一个很有趣的关于“从歌词分析歌手性能力”的帖子，其实看男导演拍出的女性形象也有同等功效，而《间谍过家家》的主创们基本实锤早泄。

他们畏惧于看到女性在家庭中强悍的表现，否则自己不举的尴尬将会加倍，平日里好不容易strong出的阳刚便会零落满地。

阿尼亚嚼着巧克力，两眼放光——这个镜头可爱得能让铁石心肠的人融化。但紧接着，剧情就滑向了熟悉的套路：国家机密、反派追捕、福杰一家各显神通。作为《间谍过家家》首部原创剧场版（由原作者远藤达哉亲手操刀大纲），《代号：白》在豆瓣拿下7.3分，超18万人评价，粉丝满意度不低。可这分数恰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影片的尴尬：它足够让粉丝乐呵，却远不足以让路人记住。”我举双手赞同。有意思的是，电影把TV版的套路放大：黄昏耍帅、约尔砍人、阿尼亚卖萌、邦德狗立功，每个环节都精准踩点，笑点密集得像个段子合集。但正因如此，它缺少大银幕应有的野心——没有让人屏息的瞬间，没有真正的情感冲击。你看那场火车打斗，动作设计流畅，可比起TV版第一集黄昏徒手接子弹的惊艳，这次只能算“还行”。观众反馈里有个细节刺痛了我：“部分普通观众认为故事缺乏新意，情节推进偏平淡。”不是他们苛刻，是影片太安全了。巧克力机密这个梗，从头到尾都没能制造出真正的危机感——因为我们知道，阿尼亚会读心，约尔能打，黄昏有计谋，最后必定大团圆。原创剧情本该是突破的契机，但远藤达哉似乎舍不得让任何角色吃苦，连反派都蠢得可爱。我怀念TV版里那种“伪装家庭”的微妙张力：黄昏在任务和父爱间摇摆，约尔在杀手和人妻间切换，阿尼亚努力维持世界和平的谎言。可到了电影里，这些矛盾全被喜剧冲淡，变成了一锅温吞的粉丝汤。7.3分很准确——它是一部合格的粉丝向作品，但不是一部值得专门去电影院看的电影。除非，你只想看阿尼亚再来个“哇库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