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赫梅

这两天看了几部电影中最好的一部，是土耳其的《该死的赫梅》（2024），讲的是一位农场工人从愤怒中走出来的故事，上面是剪辑的视频。电影画面相当美，幽默生动，象一个优等生的作文般流畅。一边看这部电影，一边想，这个导演一定跟我一样特别喜欢那本《菲菲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的绘本。那是2006年在原版绘本圈流行，2008年启发引进出版的，我女儿小时候我们最爱读的一部绘本《菲菲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 这部曾获凯迪克银奖的绘本讲的也是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子很生气，然后带着满满的愤怒跑到林子里，被林子里的风，叶，树，自然，生物温化了愤怒情绪的小姑娘，最后又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只要小霏霏有点生气，我们就马上搬出这本书——《菲菲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读完，如书图所见，一切都从红色转到了绿色。以下是这部书的部分图片，滑动可以看到整本书的画面颜色所带着小朋友的情绪变动而给到读者的冲击力。

在一片红色的番茄海洋里辛勤劳作的人们缓缓积累着对生活的不满和抱怨，没能结清的工资和态度不好的老板最终爆发了一场冲突。骑着摩托离开的男主带着怒火，决定回家拿枪释放内心的愤怒，但就是这一路上，似乎生活的一切都巧合安排他慢一点，等一等，缓一缓。摩托需要反反复复的修理，老婆会叫住他吃口饭，葡萄园老板请他坐会儿聊天，遇到的老人需要他送回家吃两口西瓜，遇到的朋友说要载他结果还绕了远，帮朋友看店还遇到以前的同学寒暄……等到天色渐暗，劝他的电话再次打来，回家的路上再想想，最后还是选择替朋友去参加个婚礼吧。

而当男主离开种植园，到达的第一个场景里，红色椅子红色摩托甚至路过的人的衣服都是红色的，红色点缀占据了画面的主要视觉中心。

一部慢节奏的“准公路片”。土耳其电影，穆拉特·费拉特奥卢自编自导自演，入围第81届威尼斯电影节（2024）地平线单元，并获得评审团特别奖。开场是一段两分钟固定机位长镜头，一群人在跳舞，当这段有些莫名的舞蹈在片尾再次出现的时候，观众才终于感受到潜藏在平静日常下的汹涌能量。赫梅是一家西红柿加工厂的负责人，因为财务困境和失眠，他正处在焦虑的状态。工人们在烈日下辛勤工作，条件艰苦，而且已经十五天没有发工资，男主角艾于甫按捺不住找赫梅发牢骚。赫梅早就看不惯艾于甫的吊儿郎当，但看在介绍人阿里的面子上，还是把他留了下来。大家找工作都不容易，工期还有一个月，双方都在忍耐。互有成见的赫梅和艾于甫还是爆发了正面冲突，被众人拦下后，艾于甫骑着摩托车离开了。艾于甫的摩托出了问题，骑一段就得推一段。路上接到友人电话，艾于甫不想提打架的事儿，但对方安慰的方式让艾于甫下不来台：“我听说他扇了你耳光，还骂你狗娘养的，太过分了！”艾于甫当即下了决定，回家取出藏在衣柜的手枪，然后计划先去找奥斯曼修车，同时换一辆备用摩托，好去找赫梅报仇。艾于甫用双腿踏上这一天的“奇幻”旅程。打理蔬果园的朋友切廷，邀请艾于甫一起吃葡萄，远离亲人的切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从自己和家庭的关系、自己的成长，聊到自己对大海和玫瑰的热爱，聊到女儿寄来的收音机，也不管艾于甫听不听。小巷里一个疲惫的老人拜托艾于甫帮忙送西瓜回家，他一手举着西瓜，一手搀扶着老人，缓缓地走在巷道里，中间路过一家小店，还为老人买了一瓶水。小店老板睡着了，艾于甫默默放下钱，电视里放着日本动画片《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海蒂》，动画片里说：“有时候，生活会出人意料，有好事，也有坏事。”老人安全到家，他又陪着吃了两块西瓜。略微平静下来的艾于甫此时接到了执行局的催债电话，艾于甫催工资其实是因为他面临着紧迫的债务危机，对方只能再给他一天时间，否则他要面临牢狱之灾。电话前后他依然在遇到不同的路人，逗鸽子青年和开车路怒青年，也像是不同状态的象征。艾于甫遇见开着新车的希克梅特，对方坚持要送他一段，路上希克梅特持续输出，他劝艾于甫不要老是那么倔，当年让他跟自己干，他拒绝，让他把葡萄园卖给自己，也拒绝，希克梅特先是不停地说着自己的房地产开发生意，然后又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智能新车，同时还在暴躁发泄对周围人的不满。下车后不久，开文具店的提赫把艾于甫拦住，他着急去做礼拜需要他帮忙看店，在店里艾于甫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梅芙露德，梅芙露德回忆了很多，热爱诗歌的老师，小时候调皮爱逗大家笑的艾于甫，经历父亲去世后改变很大的艾于甫，因为会画画作品常被老师贴在墙上的艾于甫。艾于甫踟蹰着没有回应，梅芙露德的回忆戛然而至。阿里打来电话，调解艾于甫和赫梅的矛盾，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希望他们各退一步，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坚持。这段电话可以看出艾于甫真正在意的不是挨骂挨打，而是别人知道他挨骂挨打之后会怎么看他。他反复对阿里强调赫梅骂了他母亲，阿里则反复疏导最终给他找到了合适的台阶，艾于甫也不再坚持。接下来又是一段固定机位的长镜头，艾于甫独自坐在公园里，身后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乐的人群。地上有一个易拉罐，一个白色塑料袋。一个中年男子走过又返回，踢走易拉罐，又把它放回原位。一个男孩来了，把易拉罐踢过来，一个女孩来了，把易拉罐踢过去。艾于甫此时会想些什么？友人种的玫瑰都没开，他的摩托车也没修好，他推着车走在茫茫夜色正在降临的大地上。生活中有如此多无意义的角落被人们视而不见，当你偶然注意到时，甚至当你可能要失去时，也许才会突然意识到生活的本质就是无数微小的时刻。艾于甫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但一样会被愤怒绑架，这一天的旅程中他反复停下脚步配合或帮助他人，无意中用自己的善念消磨了恶意，说到底是他自己阻挡了一场悲剧。善待生活的人，也是在善待自己。影片前半小时，镜头被黄土地和西红柿铺满，大块的黄色红色，灼热，躁动，疲倦，主角踏上旅程后，绿色逐渐增多，故事最终收束在草木葳蕤的公园中，导演巧妙地用环境的变化映衬主角情绪的起伏。电影剧情表面松散，实际上每段对话都有明确的叙事功能，或者是映射主角的心态，或者是丰满人物形象，主角在不断的对话中经受思想启迪和情感触动，让他最后的变化水到渠成。最后一场戏再次回到开场的舞蹈，阿里让艾于甫代他参加一场婚礼，赫梅同样会参加，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次冰释前嫌的机会。众人手拉手肩并肩跳着Halay舞，这是土耳其婚礼上的传统活动。赫梅和艾于甫紧紧挨着，一场风暴消弭于无形。天气、汗水、金钱、怨愤、尊严带来的愤怒，化解在葡萄、西瓜、动画片、童年回忆、公园、跋涉和时间中。想好好生活，所以愤怒，想好好生活，所以不再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