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路痴寻路人迷茫坚定者,十年前的影迷
校对:冬寂網路 作者:Jordan Cronk原文链接:https://cinema-scope.com/cinema-scope-online/tiff-2023-here-bas-devos-belgium-wavelengths/导演巴斯·德沃斯(Bas Devos)的第四部长片《小世界》(Here, 2023)是一部异常温暖细腻的影片,这位比利时电影人通过缩小规模提升了电影质感,展现了一种新风格与成熟感。这种风格和成熟感最初来自于《热带离魂》(Ghost Tropic, 2019),和至关重要的上一部作品一样,《小世界》也在2023年获得了第7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遇见单元”的最佳影片与费比西奖(国际影评人联盟奖)。女主龚丽悠(Liyo Gong),是比利时华人,她也是王兵纪录片新作《青春:春》的剪辑师。

《小世界》剧照在《小世界》中,曾出现在德沃斯执导的《单车少年之死》(Violet,2014)与《下一站,地狱》(Hellhole, 2019)中,那些的焦虑沉闷的社会评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古朴琐碎小事日渐浓厚的兴趣与亲切感。同样重要的是,德沃斯找到了一种方式将他早期电影里,对多元文化和世代问题的关注,转化为一种远离宏大叙事和教条的东西。相似的风格首次出现在德沃斯夜景公路电影《热带离魂》 中 (译注:Ghost Tropic,2019,获第72届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提名),《热带离魂》以布鲁塞尔的一个夜晚为背景,讲述了一位年迈的马格里布(译注:非洲西北部地区)清洁女工在布鲁塞尔地铁上睡着后,长途跋涉回家的故事。而《小世界》描绘了一位罗马尼亚移民工人与一位华裔比利时苔藓学家在短暂的相处中,产生了一种陌生人间不太可能存在的亲密情谊,悄然肯定了一种跨越阶级、职业或国籍的共通人性。

《热带离魂》剧照电影开篇,一群建筑工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Stefan(斯特凡·戈塔 Stefan Gota 饰)即将休假并回罗马尼亚看望母亲。在此之前,他准备在自己的汽车修理期间,花几天清理冰箱、做饭,并与朋友们道别。他喝着自制的汤,与同事、熟人还有远离家乡当护士的姐姐亲近地聊天。之后,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斯特凡躲进一家中国人开的小咖啡馆,并遇到了帮阿姨照顾店面做着兼职的华裔博士生Shuxiu(龚丽悠饰)。Shuxiu晚上做兼职,白天研究苔藓,不久后,他俩又在布鲁塞尔郊外的森林中意外相遇,并被大地的美丽与触感而打动,结伴通行。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在雨后的森林里漫步一下午,伴随他们的是沙沙叶响、鸟吟虫鸣。

《小世界》剧照这是一部充满微妙瞬间和静谧魔力的电影。在早期的一个场景中,Stefan在口袋里发现了一把种子,他把种子拿给当地的园丁看,但又决定不种。后来,他爬进一些灌木丛,手里拿着一个绿色发光的物体。这两个事情在电影中没有得到解释与回应。同样令人迷惑不解的是Shuxiu的介绍,在Shuxiu在餐厅遇到Stefan之前,她在一段在令人着迷的树木和蓝天蒙太奇场景,以画外音的方式叙事,讲述了自己醒来时时常记不起事物的名字。"整个房间感觉就像是我的一部分,"她试图传递一点些自己的感觉。就像之后的场景,Shuxiu的话语随着她的研究、教学与显微镜下观察植物的画面里中回荡。

《小世界》剧照
在《小世界》中,德沃斯和他曾经合作过《热带离魂》的摄影师格林·范德克霍夫(Grimm Vandekerckhove)不再局限于完全的城市或夜间背景,他们以 4:3 的格式进行拍摄,就像第一次邂逅自然世界一样。即使是拍建筑工地的场景,也透着空间感和周围环境的气息,而在德沃斯以往的作品中,这些场景可能会显得幽闭、恐怖,甚至是压迫性的。随着德沃斯影片的光线从昏暗渐渐走向光明,他展现的的视野也比以往更加清晰。
巴斯·德沃斯
Scope: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你对苔藓有多了解?德沃斯:我对苔藓的兴趣和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是一种普遍的兴趣。我在一个小村庄长大,总在户外,而苔藓与户外活动有关。如果你不了解自然,就很难与自然亲近,在这个影片中也探讨了这样的观点。不过,最初激发我兴趣的是罗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的书《末日松茸》(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它讲述了世界上最昂贵的蘑菇——松茸。围绕松茸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经济,作者把它与后资本主义时期的噩梦与希望联系在一起:松茸在日本是道美食,也是种非常特殊的植物,却无法种植,只能发现。人们花了数百万美元试图开发出种植松茸的方法,却未能如愿,因为它只能在受到破坏或干扰的土地上生长。令人思考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存在,及我们与松茸等植物之间的深层联系。我不确定自己的兴趣是如何从松茸转向苔藓的,但我记得罗安清在书中提到了美国生物学家Robin Wall Kimmerer写了本针对非专业人士的书叫《收集苔藓》(Gathering Moss)。在那本书中,Kimmerer成功以一种令我惊讶的方式,传达了苔藓的特殊和重要性,以及我们与苔藓之间的联系,这让我想去户外走走看看。

《小世界》截图Kimmerer非常智慧地谈论着与自然世界的这种联系和亲密感。她强调了我们与自然界的相互依存关系,并提醒我们应该如何更加关注和尊重我们周围的生态系统。书中睿智地讲述了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系和亲密感。但由于我缺乏相关知识,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做这件事,于是我联系了布鲁塞尔的一位生物学家,带我走进森林探索。他让Kimmerer的书变得栩栩如生,使我明白了苔藓的微观小世界和高等植物世界之间的区别。让我真正大开眼界的是,在此过程中,为了了解苔藓,我们需要停下脚步坐下来、凑近看触摸它,那是种身临其境的感官体验,也触发了我内心的一些东西。我认为这也与吸引我(或应该吸引我)的电影有关。通常吸引我的电影,会向我展示了一个可以移动的空间,在那里我可以全神贯注,而这需要一定的专注力。

罗安清 《末日松茸》
Scope:我喜欢这部电影的一点是,不同的主题和思想会随着影片的推进逐步浮现并聚焦,而不像你之前的电影那样,单一聚焦在一个主题上。德沃斯:我觉得拍摄电影前,我需要有一系列的想法甚至是出发点,其中一个想法是,我想与Stefan合作。我想让他出演我的电影。但为什么,怎么做呢?类似的所有想法都出现在我的思考中,比如我知道自己真的很想拍那个建筑工地。对于不是布鲁塞尔的人来说,它没有什么意义。但对布鲁塞尔的人而言,它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伤痕之一,就像 70 年代的那些塔楼一样。被拆毁,又被用同样的材料重建。随之而来的是相同的问题:是谁在建造它?谁会住在那里?这些问题并不一定会在影片中反映出来,但它们触发了我的创作灵感。还有,我想以两个人看着苔藓作为影片结尾。所以我会思考怎样做,才能放大到那个时刻,那个当下?

《小世界》剧照
Scope:这两部电影剧本(译注:《小世界》《热带离魂》的编剧皆为德沃斯)
的创作过程有变化吗?正如你所说,也许它们没有你早期电影那么先入为主。这是否反映在剧本的创作过程中?德沃斯:演员和地点激发了我的创作。例如,经过建筑工地时,我知道自己想在那拍摄。我也知道自己想设置个场景,让故事结束在公园那儿。但我不知道那场戏应该是怎样的。最终,我将这些空间连接起来,思考该如何让场景从建筑工地转移到湿地。我并不想贬低这个过程,但这个转换设计过程是有点孩子气的。就像这个角色现在在这,但之后他也许可以去那里做点那啥。回到书本:当你阅读时,你的头脑中充满了模糊开放的想法,但当你写作时,你开始把这些想法变得更具体。然后就会感觉在幽闭的空间中,需要再次去打开它。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创作的过程就像从儿童式的设想的到知识性的转化。

《小世界》剧照
Scope:在《小世界》之前,你的电影是城市化的,而这一次大胆地进入了自然世界。是不是希望在一定程度上远离那些都市背景?德沃斯:是的,这是一部转型电影,我的下一部电影将走出城市。正是Stefan将这部电影带入了更广阔的世界——字面上讲,是他激励着我拍摄一部关于走出布鲁塞尔,与这座城市分离一段时间的电影,同时他也让我思考:“接下来去哪里?”很长一段时间,“去哪里”是这部电影的一部分。这个电影里还有个版本结局会发生在一家德国餐厅。所以在这部电影中,城市概念是流动的。

《小世界》剧照
Scope: 《小世界》的片名(译注:英文片名为Here)似
乎就体现你说的这个概念。“这里”既具体又含糊不清。德沃斯:对我来说,影片的精髓在于Stefan和Shuxiu两个角色在特殊的时间在一块特殊的破损土地上相遇。与此同时,Stefan明显有种人在此处,思绪在别处的抽离——他仍然有事情要做,比如清空冰箱、回忆、期盼与母亲相见、共度时光。我想这说明了我们作为人类是多么深切和持续地在一种"人在心不在"的状态——光是手机就能不断地把我们带到别处,即便你在电影院里,你仍有整个世界在你的口袋里,它没有震动,你也知道它在那里。因此,我想把这些 21 世纪的人物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在某处真实地看到彼此,看到土地,触摸事物。"这里(Here)"就是这样的概括。作为一个词语,它有空间与时间的双层含义。就像我们说“这里”时,要么是指过去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要么是指现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小世界》剧照
Scope:我很好奇布鲁塞尔多元的文化结构对你的作品有何影响?如果说有一条线索可以将你的所有的电影串联起来,那就是对移民文化或外来文化的兴趣。德沃斯:如果你在布鲁塞尔拍电影却不关注这一点,那就不是在布鲁塞尔拍电影了。布鲁塞尔是一个多民族组成的城市。我认为除了吸引大量工人和外籍人士的迪拜以外,布鲁塞尔可能是世界上最多元化的城市,这也导致了当地语言的多元化。在布鲁塞尔,每个人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吗?”正因如此,这里的人们经常要和他人就交流的语言进行协商。在《小世界》中,劳动力与移民的相关思考不可避免地成为我很想与 Stefan一起拍摄电影的原因之一。它不是电影的主题,却是我所生活的城市现实。布鲁塞尔有 4.3 万罗马尼亚人。相反,Shuxiu这个角色提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移民视角:她出生在布鲁塞尔,但外貌上看,Stefan与我会更像同一种族的人。我知道如今谈论移民问题是一件脆弱而危险的事情,但我想让它出现在影片中,因为这是我生活中的现实。

《小世界》剧照
Scope:就Shuxiu来说,她的角色与中国血统的特殊性是你想与Stefan一起探讨的吗?德沃斯:我是在创作过程中认识到Shuxiu这个角色的。Stefan对我来说是一个明确的起点,让我思考了如何描绘一个移民建筑工人。龚丽悠演的Shuxiu本可以是个摩洛哥裔的比利时人,但我最终选择了中国人。这为我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语言、历史和未来形象的全新世界。不管人们怎么说,我们的发展会与中国的发展息息相关。尽管那种文化和未来是模糊不清的,但我们必须找到一种与之相关的方式。

《小世界》剧照
Scope: 你是在什么时候确定建筑工人和科学家之间的对比关系的?德沃斯:一开始,我想象的建筑工地场景只是地上的一个洞。我有很多关于 “大地”的联想:从隐喻的角度来说,它指的是你生活的这片土地,以及你对片土地的要求,土也可以说成你手中掌握着的东西。在某个一时刻,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在地里挖土的画面,以及一个女人抚摸土地、辨别植物的画面。这会是一个有趣的对比,但二者又有共同之处。最终的影片中,这些想法可能会被淡化,但我认为这是他们相遇的根源。在“这里”的概念下,我会想,怎样体现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忙碌于此地?不同的人们是怎样与这片土地是打交道的?当人们说 “这是我生活的地方”时,意味着什么?对我有何意义?怎样让一个人与她所走过的土地互动起来,并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它?

《小世界》剧照
Scope:你近期拍摄的两部电影(译注:《小世界》《热带离魂》)
与前两部电影(译注:《下一站,地狱》《单车少年之死》)
的风格和基调不同,除了与不同的摄影师合作之外,你是否有意识地转变,并塑造出一种有别于前两部电影的风格?德沃斯:没错,但我认为我的下一部电影又会有所不同。也许我会以两个电影为周期来工作。在拍摄了《下一站,地狱》(Hellhole,2019)这部对于90分钟而言过于复杂的影片后,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多地掌握叙事,不是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呈现。我希望用一种观众能理解的故事走向和我所表达的内容的方式来讲述故事。在制作和宣传《下一站,地狱》的过程中,我总会发现自己被它的复杂性所困扰,有时我觉得自己也无法全然理解刚刚创作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但我无法表达它。
Scope:《小世界》和《热带离魂》的简洁风格令人耳目一新。德沃斯:我开始在混沌头脑中明确,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人们如何相遇并感知事物。比如,我能察觉到我们之间的空间以及这种空间的舒适度,即便双方是陌生人,在此空间中,也会一种亲密感油然而生。对我来说,这种亲密感引出了故事的叙事方式的思考,也让我对冲突的叙事越来越感到厌倦。

《下一站,地狱》剧照
Scope: 你和Stefan是如何合作塑造他的角色的,这个合作过程会随着你职业生涯的发展产生变化吗?德沃斯: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讨论这个项目,才决定Stefan要扮演什么角色。最终,我们将他的角色设定为一个罗马尼亚移民。随后我们采访了许多移民工人来了解这个角色。但从一开始,我们就对自己所要涉足的领域产生了很多疑问,就是说,我们在拍摄一部关于移民工人的影片时的感受如何?我们确实也感受到了这些想法的危险性。有时当你不知道自己要拍一部什么样的电影时,你会觉得很困难。你能保证什么呢?幸而Stefan也是罗马尼亚移民,他能通过个人经历与角色产生共鸣,而我能意会到那些难以言表的话语。我们采访的这群移民工人友好地和我们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们有的是暂时独居在布鲁塞尔,有的是长期生活在布鲁塞尔并试图在家人在异国他乡的情况下,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表现出了坦诚的同时,也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他们无法完全透露这段经历的全貌,以及其中隐藏的暴力或美丽。
《小世界》剧照
Scope:能谈谈把食物作为《小世界》故事主线的想法吗?德沃斯:当我开始制作这部电影时,我就一直在思考做人的意义——老实说,还有什么比寻找、收集、储存、然后分享食物更能显现人性的呢?此后,我看到了厄休拉·勒古恩(译注:Ursula K. Le Guin,美国科幻、奇幻与女性主义与青少年儿童文学作家)写的《小说的提包》(The Carrier Bag of Fiction)。勒古恩的文章常涉及叙事,以及叙事如何关照冲突,主人公又如何用剑克服冲突。但这里的问题就是:我们如何将采集食物的概念变成有价值的叙事?这是一个艰难的叙事,但比我习惯的主人公和剑的叙事更重要。我觉得这是个美丽的想法,并与之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因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挣扎,特别是在《单车少年之死》之后,我觉得我做了一些不再想做的事情。但是我想做什么呢?我认为我想做的是,制作关于人们之间相对和谐相处的电影,并将其变成足够具有挑战性和令人兴奋、能够独立存在的东西。

Ursula Le Guin:《小说的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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