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故事

人类一来到世间便带着原罪，沉沦、救赎、立约，再沉沦、再救赎、再立约，早期犹太民族波澜壮阔的演进轨迹历历可辨。伊甸园中亚当和夏娃违背上帝的旨意被逐出，该隐杀死亚伯，人类在精神上德性上趋于沉沦。上帝以滔天洪水施行惩罚，又嘱诺亚造方舟得救，至犹太民族的始祖亚伯拉罕，上帝与之第一次立约，包括：1、 神对亚伯拉罕的应许，应许他的后裔“极其繁多”，应许把“迦南全地”赐给他和他的后裔“永远为业”，应许“地上的万国都必因他得福”。2、 立“约的证据”，即割礼。“你们所有的男子，都要受割礼。”“这是我与你们立约的证据。”这证据表明，“我的约就立在你们肉体上，作永远的约”。人受贪婪之心诱惑再次沉沦，所多玛、蛾摩拉，堕落，淫乱，遭受了灭顶之灾的惩戒，直至入埃及做了四百年奴隶。在犹太民族出埃及之后，神藉着摩西作中间人（中保），与他们第二次立约。这约是在西奈山上立定的，其内容包括：1、 神继续把犹太民族看作自己的选民。2、 诫命、典章、律例。3、 只有遵守这些律法，才真正归属于神，才名符其实地为神的选民。一个无神论者是完全无法从宗教信仰的角度去理解圣经故事的。上帝的选民为什么一再沉沦堕落？万能的上帝为什么会看错人选错人？为什么不能预先避免或阻止人类犯错甚至犯罪，而非要置他们于恶的深渊再施以惩罚呢？参孙毁于女色，扫罗败于猜忌，大卫更其不堪，夺人妻子还要害人性命。其实，所有这一切都是人之本性使然，与上帝毫无干系。上帝一再给他的选民磨难，也许是出于对其忠诚度的考验。这个多难的民族终因不听耶米利先知的劝导，在出埃及多少纪之后，又沦为了巴比伦之囚。所以“凤凰涅槃”始终不灭，靠信，靠神迹。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火烧不肯臣服的犹太人，火中的肉体凡胎竟然完好无损；波斯王投但以理喂狮，狮子对其秋毫无犯；玛丽亚无夫而孕，诞生耶稣，……一切都靠神迹而得救，这典型地反映了无权无势的底层人民的愿望。他们除了仰赖神秘而又无比强大的外在力量，完全没有自救的能力。第6集开始了新约的故事。耶稣的活动和我们熟悉的革命党人几无分别，秘密结党、动员群众、起义反抗，屡遭镇压，屡败屡战。耶稣差不多就是革命党的党魁和底层民众的精神领袖。耶稣原本藉藉无名。在民间有着广泛影响的是施洗者约翰，犹太人的上层则由法利赛人主导，他们分别对抗着罗马人的统治。耶稣走上政治舞台仍然是靠神迹，他宣布：“人子是有赦罪的权柄的。”（The Son of Man has authority to forgive sin.）经人子耶稣赦罪，瘫痪的人起立行走，麻疯病人痊愈如初，几条小魚几块面饼可以变出无数以解几千追随者的饥饿。耶稣的门徒称：耶稣不是为好人而来，他是为罪人而来。法利赛人严格遵守摩西律法，视税吏、妓女等如同寇雠，而耶稣指摘法利赛人是伪善。耶稣的策略显然是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一方面要从法利赛人手中夺取对民众的领导权，另一方面又要建立起反抗罗马统治者的最广泛的统一战线。耶稣获得了巨大成功。耶稣创造的神迹也许脱胎于真实事件，毕竟是无稽之谈。他所领导的政治斗争也终因力量悬殊和犹大的叛卖而成未竞之业。但是，耶稣作为轴心时代的思想巨子，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公平正义，同情底层民众的苦难，维护他们的利益；仁慈宽容，面对有罪之人反躬自问，既然人人都非洁白无瑕，就不该苛刻责人；非暴力，他说“动用武力不是解决办法”；尊崇精神价值，没有一样有形的东西可以不灭，惟有精神永存。耶稣的思想和耶稣的理想可望不可即，即便他一手创立的基督教也是内争外侵不断，从来没有消停过，也没有真正宽容过。Then give to Caesar what is Caesar’s and give to God what is God’s.那么，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Do you see all these great building? Not one stone of this place, not one stone, will be left standing.你看见这些雄伟的殿宇了吗？将来在这里没有一块石头是不被拆毁的。

历史频道（History Channel）向来以严谨的创作态度著称，连《血仇》《维京传奇》这些电视剧集都做到了“有据可查”，当然，电视剧不可能进行严密的历史考证，历史频道的严谨主要体现在对于史料的尊重上，特别是一些重要的、已被公众广泛接受的典籍，绝不会颠覆。按此种思路，在历史频道上播出的《圣经故事》，必须是一部符合《圣经》“原意”的剧集。众所周知，《圣经》的内容历经数千年演变，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其中到底有哪些是《圣经》的“原意”，早就无法完全确定。对历史频道来说，只是尽量向主流靠拢，以通行版《圣经》为依据，几乎是严丝合缝的在银幕上复现了《圣经》里的故事。对教徒来说，《圣经》里的记载字字玑珠，不可质疑；不过对于大多数没有宗教背景的中国观众而言，更多的还是把《圣经故事》当成了魔幻短片集锦来看。从改编策略来看，《圣经》原著卷帙浩繁，诗歌、箴言、书信、议论文都不少，很多都没有叙事性，所以《圣经故事》重点选择了那些神迹、异象和典故，提纲挈领的梳理了《圣经》里最脍炙人口的故事点。全剧一季十集，每集又区分为三、五个小故事，故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总之就是照着《圣经》的体例去拍。《圣经故事》以诺亚方舟的故事作为全剧开篇段落，在面对狂风暴雨时，诺亚大声背出了《圣经•旧约•创世纪》的内容，这也是《圣经》的开篇，然后，通过一些剪短的画面剪辑，上帝造人、偷吃禁果、该隐杀弟等人类始祖的典故被交代了出来，这构成了剧集的序幕，直到亚伯拉罕成为主角，才正式进入《圣经故事》的主干；而在最后一集的末尾，使徒约翰被流放到拔摩岛，他在这里得见异象，写下了充满预言性质的《启示录》，剧集由此结尾，也跟《圣经》最后的内容完全对应。由是，《圣经故事》算是跟《圣经》文本首尾照应了起来，其间匠心，颇值玩味。前五集主要是《旧约》的内容，族长、先知、国王成为了剧集的主角，亚伯拉罕、摩西、约书亚、扫罗、大卫、但以理，古犹太民族的先贤们依次登场，演出了一幕幕精彩的大戏。对于主要的神迹、异象，剧集不惜做工的用特技进行了搬演，应当说视觉效果不错（但对于一些大的异象场景，剧集并未展现）。不过有些地方也跟《圣经》里的描述不尽相同，譬如天使和撒旦这些“神子”们的外形，按照《圣经》描述和民间传说，这些天庭来客一般会肩下生翅或头顶长角，但在《圣经故事》里，天使们就是些穿着斗篷的普通男子，在索多玛和蛾摩拉被毁的那一段里，报信的天使里甚至有一个长着东亚人的面孔——这可能也是出于“政治正确原则”的考虑吧。而剧集里的魔鬼撒旦，则是个穿着黑斗篷、面色黢黑的瘦削老头，因为长相酷似总统奥巴马，还在美国舆论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影射”风波。不过制作方迅速辟谣：这位扮演撒旦的演员在奥巴马当选总统前就在影视剧里多次出演撒旦，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后五集主要源自《新约》的内容，基本就是以四本福音书为剧本，当仁不让的主角自然是耶稣——相较于《旧约》内容的分散，《新约》的故事线空前凝练。随着结局的临近，叙事节奏逐渐加快，气氛也更加压抑。耶稣面对着来自法利赛人、撒都该人和罗马占领者的多重压力，如果说后者是外族压迫者的迫害，而前两者则是犹太人内部相残的悲剧。掌握着宗教权力的犹太祭司早已是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者，对于耶稣在下层犹太人民中的传道活动，自然是心惊胆战。随着耶稣生命中最后的那个逾越节的到来，不祥的气氛达到顶峰。根据后世历史学家的考证，当时来耶路撒冷圣殿参加逾越节仪式的犹太人大概有250万人左右，他们在此洗礼、赎罪——这一切都是要付费的，这是以该亚法为代表的犹太教上层祭司的重要敛财之道。而骑驴到来的耶稣首先打翻了兑钱商的摊贩，然后在这里大胆预言圣殿将被毁，公开煽动犹太民众对于上层的反叛。抛开宗教信仰不谈，但从历史的角度而言，这显然是一种极为激进的宗教改革思想，而耶稣号称就是救世主“弥赛亚”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径。不过，如果还原到当时的历史场景，耶稣之死其实隐含着许多耐人寻味的线索——耶稣大摇大摆的骑着驴进入耶路撒冷，正应和着犹太教长期流传的救世主传说；在圣殿广场上砸场子，也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至于对自己的门徒加略人犹大，耶稣也对他出卖自己的行径心知肚明，他甚至暗示犹大赶紧把自己给出卖了……当然，按照后来被圣保罗阐发的教义，耶稣知悉一切，他的死也在他的安排中，是上帝献出自己的独子给世人赎罪。站在传统犹太教的角度，耶稣显然是个异端，他完全颠覆了犹太教原有的信仰，还宣称自己是神的孩子，该亚法对其治罪，算是符合犹太教统。所以，判决耶稣钉刑的罗马总督彼拉多象征性的在民众面前洗手，以示自己与耶稣之死无关；而在此前，彼拉多有一次赦免罪犯的机会，但在犹太教众的齐声要求下，彼拉多赦免了罪犯巴拉巴，而耶稣则被带上荆冠（讽刺他号称“犹太人的王”），扛着沉重的十字架，一路被鞭打的来到各各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煎熬了很久死去……如果把耶稣之死当作一场刑事案的话，我们不难发现耶稣似乎是来“找死”的，而该亚法基于犹太教义、彼拉多根据罗马法律（耶稣公开煽动叛乱）指控、判决耶稣，以及犹太民众对这位来逾越节捣乱的“疯子”的厌恶，也不是完全丧心病狂。耶稣死后复活，而他的死也直接激发了基督徒们的献身殉道热情，基督徒被罗马帝国残酷迫害，一时无两。但原有的迫害者圣保罗在目睹耶稣的异象后，转为坚定的教义捍卫者，著书立说，成为《新约》的重要作者，更在“原罪”说基础上夯实了基督教的教义。不过看看耶稣传道的过程，他多行治病、驱鬼之事，让瘫子走路叫死人复活之类的，跟个神汉无甚区别，所以顾准也说经由圣保罗阐发的基督教义“是一种耸人听闻的教义。后代的传教士在布道中绘声绘色地宣扬主耶稣为了救赎世人的原罪而上十字架受难的故事，愚夫愚妇在下面听得涕泪交泗。也就这样，基督教超越了犹太人的范围，传布到‘外邦人’中间去。”《圣经故事》是一部标准的美式宗教主旋律剧集，虽然有着“政教分离”、“信仰自由”的法律环境，但基督教无疑是美国事实上的国教（很难想象美国主流电视频道播出宣扬其他宗教的剧集），对于这样一部宗教经典，历史频道自然不敢丝毫僭越，从而使得《圣经故事》呈现出封闭、保守，但又坚如磐石的面貌。 （刊载于《博客天下》2013年第12期）

当耶稣扮演者迪奥戈·莫加多那张被网友封为“史上最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我就知道这剧要火。豆瓣8.3分，黄金时段艾美奖提名，汉斯·季默和洛恩·巴尔夫联手配乐——这些标签已经说明它不只是给信徒拍的。但真正让我上头的，是它那种“把史诗拍成爽剧”的野心。你能想象吗？剧里魔鬼撒旦竟然和奥巴马撞脸，制片方说是纯属偶然，但社交媒体直接炸锅。这种话题度，可比教堂里的布道带劲多了。不过别误会，我不是在嘲讽。恰恰相反，我觉得它聪明地抓住了现代观众的G点：视觉奇观。诺亚方舟的洪水、索多玛的毁灭、红海分开——每一帧都是钱的味道。但问题也出在这里：情节推进太仓促了。出埃及记那么漫长的苦难，几集就带过，导致摩西的挣扎变得像赶场。对于熟悉圣经的人来说，这种改编可能会让人皱眉。比如参孙的故事，原著里充满冲突画面和复仇，剧里却搞得像偶像剧。但如果你根本不了解圣经，它反而成了最好的入门“说明书”。至少我看完后，跑去翻了好几段旧约原文。最让我震撼的是配乐。汉斯·季默那哥们儿，愣是把宗教题材玩出了《盗梦空间》的悲壮感。当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弦乐一响，我全身鸡皮疙瘩。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无数人在电影院哭成狗——不是信仰，而是人类对牺牲与救赎的本能共情。当然，它犯了很多宗教剧的通病：想取悦所有人，结果两边不讨好…信徒嫌它改得太多，非信徒嫌它节奏太慢。但我要说，就冲那场“耶稣复活”的戏，值了。光从墓穴中射出来的方式，根本是实打实的电影级调度。至于剧情？反正我朋友看完后问我：“所以犹大到底为啥要亲耶稣？”——你看，效果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