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克制而矛盾的一段萍水相逢，黑夜昏黄催化的一场噬骨心动。你可以说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但是你不能那么轻易地说，它没有讲一个好故事。我犹豫了很久，一直认为与人就这样极具个人偏向性的观点，进行争辩，是世间非常愚蠢的事情。从来没有对错，所以哪来的互相辩驳呢？何况，是这样一部连评论都稀少的电影。但是我再一次看，却再一次被同样的瞬间打动，再一次觉得内心阑珊又无处宣泄，眼眶湿润却不想流泪，这个时候，我想要以这样的话，可能会激起争辩的话对曾评论说：这部电影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一些观众说——只是因为你没懂。但是不能因为你看得仓促就那样轻率地说它很烂。我害怕与人为敌，所以总是不敢把话说得笃定，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对电影里的试探，犹疑，勇敢又矛盾那样敏感又感同身受。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不能轻易说他人看到的是错的，但是我觉得，有一些观众，是没有真的看懂，或者，他们没有矛盾敏感，优柔脆弱的神经。如果是后者，其实那是件幸事。我只是想谈谈我眼中的这部电影，或者，这个跟画面中，冬夜的首尔橙黄柔软的灯光一样的，故事。其实，这部电影里，男主人公，很重要的一种状态是，意兴阑珊。也许是长途的飞行，也许是凝固血液的冷，也许是物是人非的惆怅，也许就是夜晚、灯光特有的能力，催化了人的困倦，疲惫，呆滞和孤独。一种粘稠滞重的百无聊赖始终伴随着拖着行李箱的主人公。大家都称他为面瘫，很对。面瘫一直嚼着口香糖，证明其实他并没有面瘫。我喜欢他的眼睛，里面有好像波澜不惊的桀骜，还有，轻描淡写的鄙夷。当你经过一些让你非常失望的事情，可能你会明白的，你对周围身处的一切都失望了，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视鄙视他们。总之，面瘫空少其实有一双很容易迷人的眼睛，因为不是匹配这种色调的电影应该有的一贯的那种沧桑深邃的眼睛，难得的，明亮通透的，看起来其实有些少年的莽撞直接。我开始很害怕，因为我怕那位最先出场的大叔就是另主角（果然还是看脸）。他在等人，而很明显穿着制服大衣出现的面瘫就是主角啊，看了一点简介才去看的，理所当然以为就是他们俩要419。幸好我忍住了，他们连对话也没有，只有行李箱轮子跟不同地面摩擦产生不同的声音。走了一段路，终于明白，他们是认识的。这部电影对话少的可怜，但是，但凡出现台词，都是理解剧情故事非常关键的部分。所以从面瘫跟大叔寥寥的对话中，得到了一些信息。他们曾经是恋人，曾经一起经历过一些由第三方带来的伤害，他打听了那些人的地址，貌似要复仇。而很明显，大叔的腿以及面瘫成为面瘫，这么久才回韩国，四处漂泊的祸首，是他们提到的那些人。前任已经放下，也有了新的爱人。就像许许多多同样遭遇过社会暴行的同志们，都选择了无可奈何。前任劝告他，终于出现第一次稍显激烈的矛盾。空少闷闷地答：“你的腿不是还瘸着吗！”足以看出他心里还未平息的怒气，还有，对前任的爱意。即使，爱意被惨烈的过往稀释又掩埋了。但，毕竟，是他爱的人。总是不甘的。其实我一直觉得，就算男主打听了施暴者的地址，在这个时候，他真正想要找到那些人报仇的欲望，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强烈。我说了，他很意兴阑珊，连咀嚼口香糖的行动都显得毫无生气而且疲倦。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导演老是让他嚼口香糖，后来我认为其实咀嚼就是一种克制，也是一种转移释放的方式，嚼口香糖，是他压抑自己，冷静冷眼的一种方式。后来情绪波动，他一旦矛盾犹豫，会下意识放缓这个动作。咀嚼的时候，他都没有失控，情绪也不怎么外露，简单说来，就是面瘫的时候都在嚼口香糖。整部电影有很多相互呼应的地方，这里有个很打动我的地方，前任有了现任，他扭头看着橱窗里的新人，回答着那个关于“你也有了吗？”的问题，“是的，在德国，35岁。”空少同学倔强地在冬夜不肯进到现任的店里，随意编出的谎话，那个35岁，是不是照着眼前这个曾经的爱人说出的呢？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喜欢上男主，是他拿起前任吸过的半只烟，深深吸一口，然后倚回烟灰缸边缘，没有告别，独自拿起前任归还的曾经的定情之物，桌上的打火机，拖着行李箱离开的场景。当爱已成往事，在曾经爱过，现在可能依旧爱着的人面前，这样的别扭嘴硬和骄傲，还有那一口烟的依恋和告别，太真实。也太动人。后来，经历过整晚的跌宕，快递小哥也状似无意地问他：你有爱人了吗？男主角摆弄着前任归还的打火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有了，在德国，二十，四岁。那个犹豫的24岁，是否又是他猜测的，眼前那个在冬夜跟在他身后，温暖过他的男人的年龄呢？在前任面前说谎，是为了那点微妙的自尊或者嫉妒？而对着快递小哥说谎，又是为了什么呢？很复杂，太显然，他知道快递小哥是喜欢他的。而一旦说了没有，气氛就会变得很微妙，那是一种变相地表示接受，表示他们俩还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但是，他只有这短暂停留的一夜（不要讲只要相爱就留下来的任性话了，因为黑夜放纵过后，还有无数的白天要面对，生活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场短暂却可以铭记一生的像是梦境的相逢，比回归现实，遮遮掩掩终会变为互相厌烦的恋爱要好得太多。）所以，男主一直都在以各种方式拒绝快递小哥将他们俩的关系升华，其实未尝也不是在警告自己，克制自己认清现实。但是他没有料到，一个仅仅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却那么精准地指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特别不会说谎。但是拆穿了又怎样，他们互相都懂了，这是一种拒绝。这里又有了一个问题。按傲娇如他的尿性，一般事，只会毒舌，而一股子理所当然，根本不稀得说谎。但是他骗了他，说明什么呢？男主分明也感觉到了那种情感，不论出于什么，他在为快递小哥和他自己斩断一些东西，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柔情——我有没有告诉你，你特别不会说谎——这句话与他手中火机曾经的主人相对比，多让人感动。我一直在想，空少同学一直硬撑着，除了骄傲，还有背后的脆弱以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别人的疼惜会让他柔软，变得懦弱，他根本不想再陷入一段可能会伤筋动骨的爱情中。他理解的世界的样子，是冷血的，旁观的，残忍而血淋淋的，要一直对这个世界憎恶着，记恨着，才能活得高傲，才能保持着冰冷的理智，心如止水地旁观，度过漫长岁月。因为，被伤害过。这部电影可能就是没有过多渲染他遭受的那场暴力的惨烈，而只通过只言片语，轻描淡写的对白交待了，他的伤口，前任的残疾，家庭的破碎，父母的不理解，才让人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他真正的情绪，让人没法对那一场追逐站那么澎湃紧张吧。但是我喜欢这种方式，虽然看起来很弱，也许是故意弱化了那种伤痛，才更加符合整个属于冬夜，但是又有温暖的灯光的那种惆怅感伤的基调，并不是那么轰轰烈烈的一个白夜。因为每个人，好像都累了，倦了都突然脆弱起来。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电影里唯一的打斗场面都采用了非常象征的方式，没有直接而热烈。好像有点乱，因为前后有些呼应，所以难免就说到后面的剧情了。没想到光开头就说了这么多废话，足以见得，我有多么喜欢吧。所以原谅我。继续，说到空少留下那支快要燃尽的，独自在橙黄的灯光下袅袅的烟。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回了酒店房间。又是很长一段没有对话的画面。前任和快递小哥都问过男主，只有一天，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报仇吗？两年了，精心策划这样一场仓促的复仇？我不认为。带着满身疮痍，满眼的疲惫，背负着沉重的过往，物是人非，想要回来报仇吗？其实，就是想看一看而已，这个带给他伤痛，但是却扎根在血液里的地方，还有人。即使面目全非，也想路过一次，也想像个旁观的人 ，看一次。但是真的摆到面前，爱人有了新的爱人，故乡不再是可以回去的故乡，他们放下了，忘记了，可是他呢，成了什么呢？孤魂野鬼？独自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有了声音，不会那么孤单了吧。打包好的行李，拆都不用拆，电视里那只在水中漫步的小象，我的天，大家为什么会埋怨太多安静的镜头？那种孤独感都快要溢出来了好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了一滴泪。接下来，终于命定的相遇到来了。漫漫长夜，要命的孤独感，想找人释放这水里窒息漫步踏不到实处的寂寞，性，简直是最适合黑夜的方式。快递小哥一身橙红的外套，桀骜不驯地，骑着轰隆声划破夜空的摩托出现了。从穿着到入场方式，无一不透露着小哥的热情直接，像是照亮冬夜的一轮太阳——这绝对不是个常识性病句，因为电影叫，白夜。太阳一直不落的夜晚，不眠之夜，极昼？应该都可以这样理解吧。也预示着，他也许是照进那个傲娇心里的暖阳。（等了好久，你个死鬼怎么现在才出现。）前情自然而然地铺垫了，导演或者编剧真的很厉害，铺垫得自然，而且，最后也证明了，剧情有很好的完整度和呼应的。总之，他和他的故事正式开始了。有评论解读情节说，约炮不成，走了，反约炮，成功一半，被拒绝了，然后又约，纠纠缠缠最后终于成功的作死之旅。简单粗暴的正解。第一次为什么失败呢？男主显得那么迫切地想要丢掉要命的情绪。其实很简单，快递小哥，喜欢他。第一次见面打招呼之前，快递小哥偷瞄的几眼，擦嘴，蹭鼻子一股子羞涩又难掩的惊喜，为什么呢？空少长得帅啊！就是这么简单，这是好感第一步，非常重要。接着羞涩地自我介绍对了暗号了，那个面瘫少年却一言不发地开始走，看都没看他一眼。好奇心，而且，他长得帅啊！跟着走啊走，没有怨言，因为什么，帅啊！而且这样一来，走了不一样的味道，那个也可以叫魅力。终于问出口到底要去哪儿，那个酷酷的帅哥，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你的介绍不是说，喜欢走路吗？这个时候，心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帅哥，高贵冷艳，神秘忧郁叠加起来的心动。但是说回约炮失败，一个你喜欢的，完全满意的对象，表现出纯粹是公式化不带感情的sex还是在那么不讲究的地方，更甚，塞钱给你。这不是赤果果的侮辱难道是赞美吗？！生气太正常了，虽然大家本意也没有冲着感情去的，但是起码的尊重要有吧，何况快递小哥是多热血正直的青年啊——出现的时候橙红的外套划破了整片阴郁灰暗的夜色，摩托声让压抑的空气开始鲜活起来，他就是来拯救面瘫君死灰的心。还是回归最简单的失败理由，他喜欢他，所以更加不能忍受这种轻慢。毕竟在尊严和面子面前，一时的心动太不堪一击了。所以他傲气地在面瘫再次提出要约的时候 ，果断地还击了他，鄙视了他。关于面瘫一针见血的ps和快递小哥满意他的指控，我笑了。第一次觉得这俩人好真实，很可爱。紧接着是快递小哥故意的在街道上逗男主，他一接近，就往前开，等着，一接近又走了，赤果果的报复，幼稚又那么可爱。或多或少，面瘫君是有一些触动的，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他会觉得快递小哥有趣，或者，跟我一样，觉得他是可爱的。在你追我赶的那几下，他是耐心而脚步轻快的。他知道，他不会走。这也成了这一整夜，故事发生的基础。他其实知道，快递小哥不会走。他们，或多或少互相吸引着。第二次激情戏来了，其实我看得理智而欢快（一个女生是不是显得有点不矜持）但我确实很欢快，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在博弈。互相都带了些要让对方好看的幼稚情绪。这一次为什么又没成呢？诶，空少哥哥躲过了快递小哥有些郑重的吻。他们一直，没有接过吻，从开始直到一个时候。快递小哥想要和他接吻，而且那个与空少对视的眼神，分明是动情的，但是傲娇避开了。为什么呢？他仍然没有打开心，只有欲，没有情。也许也是他选择的方式，本来就是简单的一夜情，没必要用这以上的感情来把事情变得复杂。而很明显，最后他们离别前的那一次，两个人，是用纠缠热烈的亲吻开始的。这样一对比，两次的感情也非常明显了吧。（我是不是不该看得那么仔细，我怎么能那么冷静理性地在这儿谈这个，羞涩……）面瘫拒绝了亲吻，快递小哥有些失落，找回主场，却看到了他背上的伤疤。这下当然糟了，糟透了，他没有轻描淡写地避开，而是停下来带着疑惑地确认。勾起的势必是那段不好的回忆，让他变成如今这样的一场往事。所以他撤离战场，快递小哥被耍两次，没打他已经很给面子了。太伤自尊了。接着，快递小哥带着火走了，当然可以对火字进行很多理解。我不怪你。这里才出现了我唯一觉得有些违和的剧情。男主竟然跟着下了楼，而且衣衫分外整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因为我觉得，一般人，回忆起不好的记忆，折腾了一阵儿，爬了山，不欢而散，追了摩托又不欢而散，其实会更加疲惫，这个疲惫是只的精神上的，而且已经回到了房间，不欢而散之后，一般人都会不想再费什么心力了，可能选择呆坐一整夜也不一定。但是我们傲娇的空少童鞋却追上了小哥，拔了人家车钥匙，要人家陪他到六点，而且根本没表现什么继续上床的意思，只是陪伴。这足以证明，说出来有点搞笑，但是真的，他很寂寞，寂寞到真的不想一个人度过。而又再次说明，至少，快递小哥的纯粹和直接暴躁其实是他喜欢的，比起喜欢，我更倾向于，傲娇同学信赖他，这种性格，直接热烈的招他喜欢。不麻烦，好掌控。可是傲娇之所以叫傲娇，就是话少事儿多，理所应当，神经兮兮。快递小哥是正直正常的好青年，生气吧！太像在玩儿自己了吧，自己还被牵着鼻子走了几次，这一次又作什么妖蛾子？会不会又是耍自己玩儿？凭什么？其实他到底是生傲娇的气，还是生自己还是克制不住跟他走觉得太丢面儿的气，也只有自己知道。何况，你真的铁了心要走还抢不回一串儿钥匙？焦躁地买了包烟，对着那个还在玩儿娃娃机的面瘫发火，其实不过也想知道，让那个人说一点儿好话，告诉他为什么。让他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其实没有在犯傻。毕竟，人家也是有骄傲的啊。嘴硬着，把车钥匙还给我。谁知傲娇自己不经过他同意就自己愉快地决定了翻牌子，哦，不，扔硬币，决定他的去留。于是在快递小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pass掉了，求小哥当时的阴影面积，一定是内心一万个xiba作半径绕场360度。太憋屈了吧，太莫名其妙了吧，太冒火了吧，还没地儿撒，那个罪魁祸首就真的走了，走了，走了。潇洒地不带走一串儿钥匙。典型的只准自己耍帅不给小哥抗议的做法啊。可是怎么办呢？心里就是痒痒的，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要命的魅力的人，两次都没真正吃抹干净的人，就是不由自主地投降。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又装作傲娇地屁颠颠儿去了。也许，除了这个，快递小哥，真的是个正直的好青年，还很善良。他也许也感知到了，眼前的那个人，眼神里的落寞，满是风尘的故事，也许，他是好奇心，也许是也疯一次这样的想法。因为那个人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回韩国了。如果是最后一面，那么，是不是可以让离别来得更晚一点。总之，他毕竟还是对着在电话亭打完电话的傲娇空少说，给你一个小时。而那个时候，空少记下的，分明就是其中一个仇人或者说推动了暴行的人工作的酒吧地址。于是小哥就跟着他去了，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在那个酒吧门口，男主犹豫了，是打算转身离开的，那个时刻，他也许也想着，算了吧。可是快递小哥推门而入，像是无意中为他做了决定。包括后来，男主将手放在快递小哥的腿上，先问他，我们要不然出去吧，然后用的祈使句，我们出去吧。但是快递小哥因为那点儿没撒的别扭劲儿打掉了他的手，说时间到了。那个我们走吧，其实是男主在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希望小哥来帮他做这样一个选择，离开那里，放弃那个报仇的念头。给他一个理由，离开。可又是无意之中，快递小哥助推了他的情绪，于是，他站到了曾经的仇人面前。某种层面上来说，快递小哥既抑制了男主报仇的欲望又助长推动了他的报复。正如后来打完架，快递小哥就问他，如果当时他没有从酒吧追出去，他是不是其实就平淡地离开韩国了。根本不会去找那个台球厅的人。他说，是的。因为快递小哥巧合帮他做了决定，而同时，一直纠结着还是没能离开，跟在他身后的快递小哥，未尝不是男主勇气的来源。因为有他跟着，所以才那么无法无天。所以怎么会有人觉得这个故事不知所云，明明发展得那么自然，那么精巧。酒吧里的对话，是难得地平心静气，像是一个平常的朋友，聊起平淡的生活。对话里寄托了，对未来同性之恋也能有一扇光明正大的玻璃的美好期待，展现了快递小哥真的很积极正面的人生态度。他说的关于世界末日，在最后竟然都还有深藏的呼应。酒吧追逐让快递小哥得知了男主这一切乖僻的缘由，他的莫名其妙和忧郁，以及这一夜一切无理的做法。看着蹲在被殴打过的旧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小块玻璃碎片的那个桀骜的人，小哥对于男主的感情被推上了另一个高度，他怜惜眼前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人。心疼他，理解他，因为他们同样是被边缘化，遭受过伤痕的。接着，他阻止像是要玉石俱焚般的男主继续报仇，终于失控的面瘫极尽刻薄的话语：完全让我们理解，那些人让他的生活失去了什么，把他的人生变成了什么，他有多委屈就有多愤怒，因为一个男人爱的是男人，就被旁人，毫无理由地殴打，包括后来精神摧残，让他无家可归，永远在飞行漂泊。快递小哥说了直指人心的两句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这样活；你当初离开的时候就表示你把这些放下了。很精准，其实，他们的对话，是对着所有被伤害的同性恋者或者那些自觉高人一等道貌岸然的异性恋者说的吧。所以我才说，因为太多沉默，有台词的地方，都是满是深意的，是整个故事的起因，发展，高潮和结尾。打斗那里我不想多说，最爱小哥发泄完了，还是认命地追上了刚刚还口无遮拦出口伤人的刺猬先生。他犹豫的时候，不停在地面抖动的双脚是我非常喜欢的场景。我想说的，是打完架之后的他们。打完架在楼梯上坐着对话那一段，是我最爱的片段。傲娇的男主对待小哥的态度和情感都有了变化。“哪里受伤了吗？”其实这一段对话中，傲娇的语气和语调都是带着一点赌气一样的温柔。也许，是别扭。小哥回答“没什么事，倒是你，这下心里爽了吗？”有一种微妙的纵容和宠溺。傲娇答“嗯，非常，快跳起来了。”这里的傲娇只是个嘴硬的傲娇了，这一段的他，都像是个孩子，受了委屈，心里还有点别扭地纠结的青春期少男的可爱。甚至在小哥问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他还闷闷地开了一个玩笑，我是以为房价降下去了。很可爱，不是吗。心里的有些东西释放了，变轻了，好像回归了茫然。而更多的，这预示着，真的，到了该分别的时间，没有理由在一起了，有什么可做的，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因为明明经历过一些事，他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们对对方都不能像只是对待一个普通的一夜情对象那样了。有了别样的情绪，但是他还是要离开的，他们总归是要告别的。所以快递小哥删了他的照片，傲娇的那人说至少不像你用ps。“以后不要用这样的照片跟人聊天了”“你也是。”起身离开。“自私的小子。”“非常。”带着哭腔。这一段差点把我逼出泪来。真的，非常难受。明明心动了，可是没有结果的事，就让我们带着温情告别吧。他说他自私，因为那个人绝不会承认他喜欢他，也绝不会挽留，或者改变计划。只顾着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忽略他的感情，选择视而不见，骄傲又自私。就是这样矛盾。（还是我想得太纠结）而后来为什么还是凑在一起了呢？快递小哥本来打算一走了之，但是最后停了下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傲娇的男主流露出高兴的情绪，走近了那辆摩托车。这样的场景其实在电影中反复了几次，你追我赶，或者我等，你来。这一次，为什么那么动人呢？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放下了戒备了，还有过往，想要珍惜最后的时光，第一次，能以最平常的心境和态度接近彼此，甚至不带欲望。干干净净的，告别之旅。在飞驰的车上，快递小哥说：“抱紧我。”男主听懂了，他犹豫着松开的手，却再次抓得更紧。配以那段神来之笔般的音乐，让人难受得抓心挠肺。很作，所以从这点上看，傲娇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傲娇受，敏感纤细。快递小哥是在挽留，是在邀请，是在表白。这样空无一人的街道，那样的气氛，稍微感性就顺水推舟了。但是他忍住了，只是默默把后座抓得更紧。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沉溺，不允许自己有所依赖，有多克制，就有多让人心疼。为什么要这样？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相爱真的不是通行证，而且世界的纷杂会让爱情也不那么纯粹，那就不要与一个非常喜欢的人谈恋爱，只要，心里爱着就好。有些事心里知道和说出口，是完全不一样的。谁也不知道他犹豫的到底是什么，但也许，他只是怕了。ps,那首歌真的太契合。终于，到了结尾。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快递小哥轻描淡写述说着自己的由于性取向发生的故事，满不在乎的样子，然后抒发自己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愿望。我后来明白，这其实，是在安慰。他以这种方式安慰那个还留着自家钥匙却只能遥望着家，不能回归的人。别扭的，笨拙的，深情的。关于那个“你有爱人了吗？”的问题，开头就已经说过了。而这个时候的男主，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和理智。他甚至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么决绝。甚至在快递小哥终于坦荡直接地说出：“星星都死了吗？看来真的是要世界末日了，所以啊，趁世界末日之前，赶快和我约会吧。”他的回答，依然是拒绝：“我只剩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了。”一个像是开玩笑一般的表白，另一个意兴阑珊顺水推舟的拒绝。小心翼翼，互相试探，又互相保留。如果不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也许，也就这样了吧。也许也就这样了吧。是不是漫天的雪催化了离别的恐慌，或者给了他们勇气。他再次问起：“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他倚着门框反问：“你呢？”而他不再试着用语言，什么都不说，而是以让人没有办法再否认，没有办法回避的方式，用行动，和坦荡至极的深情眼神，回答了他。——就是这个，如果真的世界末日来临，我想要和你，缠绵至死。简直浪漫得要死，多铿锵有力的诚意和表白！他的表情终于破裂，他回望他的眼神，也是同样的带了凄凉和绝望的狂热和爱意。在同样一个不堪的地方，但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还有抑制不住的爱意。用纠缠的亲吻表达同样的感情，而不是麻木不仁的情欲。然后，抵死缠绵。一直都很羞涩，看这样直白的画面，我总是尴尬脸红，而且跳戏。但是第一次，心里只剩下满溢的感动，只有感动。导演的镜头移开，一扇小小的窗，漫天的雪，和脚下黑夜不灭的城市灯光，还有动人的配乐，简直美到惊心动魄。我一直觉得，在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足够了。虽然快递小哥将揉成一团的电话号码塞进男主制服的口袋，然后扯出他的证件，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然后念着“姜元奎，滚吧”，他不要他知道他的名字，可是谁知道，他就是要记下这个名字，也许，会记很久很久。以及，再一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停下，不死心地转过头，看身后是否还有那个会跟上来的人，这些，都非常煽情感人。但我仍然觉得，到漫天的雪花，已经够了。只是遗憾，他们没能，多一些互相凝望对视的镜头。无论最后，停在十字路口的那个眼神煎熬的人，有没有拨通那个电话，这些，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世上，没有绝对的，好结局。终于写完了，语无伦次。但是，我被它狠狠地感动过。很晚才知道这部片子，同样是因为看过了《夜间飞行》，偶然翻来这位导演以前的作品。对于夜间飞行，不必多说，故事显得跌宕高潮了许多，灰暗的校园，唏嘘的身世，内心的挣扎，应该是大家都喜欢的，有文艺，有暴力，所以容易留下印记。但是，我更爱这部《白夜》，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这部电影总让我想起《晚秋》。也许，导演用非常克制，但是成熟的方式，拍了一段更加克制和成熟的故事。处处透露出精雕细琢的诚意，唯美，呼应，细腻，不那么莽撞惨烈，却更加绵长动人。我爱他们的犹疑和煎熬。还有，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本文原载QAF公众号，非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转载必究韩国导演李宋喜一已整整五年没有新的作品问世了，这不禁让我有些为他担心。我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网上搜寻他的信息未果。想想也是，看他的作品就该知道，他在生活中应该是一个很低调的人。如果有懂韩语的朋友喜欢这篇文字，请帮我翻译成韩文送给他吧。告诉他，在中国大陆，也有很多如我这般想念他的人。谢谢。——序李宋喜一的酷儿系列电影（《不后悔》、《白夜》、《南行》、《夜间飞行》等）倾注着他对同性强烈的感情。他的镜头书写具体到男人的爱欲、感觉、思想、疼痛，与同性交合的快乐、满足，自我认同的艰辛，迷途的悲伤与孤立无援。但即便是后者，压抑后的爆发依然高昂着雄性动物的骄傲，至死的那刻也不忘捍卫同志人格的独立与尊严。李宋喜一的获奖记录空白，但他毫无疑问是韩国最具影响力的同志电影人。李宋喜一继承了韩国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同性题材《公路电影》写实性风格特质，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拓展了对同志生存境况的认知。李宋喜一塑造的男主人公形象多具缄默、质朴、拙于表达的特质，但又独具东方男性内敛的气质与神韵。我们不难在一些华语同志电影如《女朋友，男朋友》之陈忠良（张孝全饰）、《17号出入口》之赵学平（吴中天饰）等男性身上找到某种与李宋喜一神似的风格脉络。

李宋喜一

不仅如此，李宋喜一的作品经由对男同志议题的深入进一步引领了观众对更普遍意义上的男性困境的关注。与中国大陆类似，韩国主流影视中的男性形象常与理性、荣誉感、事业感相联系，而女性形象则与情感、身体及感性思维紧密挂钩。——艺术工作者虽已意识到需要以原始的性爱本能来拯救日益机械化的现代文明，但这种貌似肯定的价值诉求实际上强化的是异性恋父权的性别二元机制，即：男性——非日常性公共领域，女性——日常性私人领域；男性——精神、意志，女性——肉体、情感。譬如韩国导演朴赞郁改编的女同电影《小姐》。朴赞郁在片中借女性身体表达对男权的反抗。与原作不同，朴赞郁并未强调同性恋作为性取向的身份意义，女性视角因此被消解。同时，片中经由女性床戏表演所营造的情色氛围似乎又在暗示对异性恋“男性凝视”的某种肯定。“男性视角”看不见“男性身体”，是不是也意味着以主体自居的男性却看不到自己呢。显然，异性恋父权视角存在盲区，盲区来自自大，自大源于不自知。如果创作者对构成集体愚昧的社会心理层面缺乏反思，艺术作品的现实批判就只能停留于表层，难以真正唤起观众意识深层的自我反省。另一位具有经典意义的韩国导演金基德生前因“性骚扰”罪名备受诟病。事实上，金基德作品值得父权批判者观看并反思。相较于朴赞郁，金基德所创作的男性人物可能更具现实力度。《呼吸》、《空房间》等多部作品的男主人公均失去语言表达的能力。并非生理的残疾，男性的失语源于自我内心的封闭。电影《呼吸》中由张震饰演的男主人公与同性囚犯在紧紧拥抱中被拉入巨大无形的黑暗，没有一句话，观众仍可从男主角极具表现力与爆发力的身体语言中听到男性无声的呐喊。

《呼吸》剧照

金基德作品中的男性往往只能以自虐甚或自残的方式来表达自我。从此角度来讲，金基德对男性困境有着比大多数韩国导演更清醒的认知。但与李宋喜一导演相比较，金基德依然欠缺一些对男性更全面的认知以及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理解。日本著名男星高仓健曾被中国媒体誉为时代“男神”。高仓健以其塑造的冷峻坚硬的大男人形象引发一代中国人对“男子汉”的热烈崇拜。但鲜为人知的是，他所主演的《追捕》在引进中国之后所做的重新修剪。共剪去多达39分钟的片长，15处场景。包括主人公杜丘偷寺庙香客鞋子及与妓女相关的情节等。修剪之后的杜丘看上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这样的完美也意味着男主人公失去了做为一个人所应有的丰富内涵。暮年的高仓健过着离群索居、深入简出的生活，有时写一些关于佛法修行体悟及青年教育的文章。高仓健有关教育的文字从不触及社会所标榜的男子汉。不仅如此，对于媒体采访的请求，他的态度也是婉言谢绝，且决口不提曾经创造的银幕辉煌。当观众沉醉于高仓健从北海道茫茫风雪中杀出来的魁梧形象之际，还有多少人记得他在《铁道员》中愈行愈远的寂寥背影呢。

日本男星高仓健

我相信，如果由李宋喜一导演来拍摄高仓健的人物传记，观众一定能看到一个具有颠覆性的同时更具人性魅力的高仓健。在李宋喜一的作品里，我们不仅能够发现其他导演看不到的男性的另一面，还可以体会男性内心更真实更具冲击力的情感。李宋喜一也是韩国唯一一位能够真正做到以男性视角质疑父权，敢于呈现被遮蔽的男性边缘一角，同时让我们感知到男性人格魅力的创作者。下面就以李宋喜一的四部中长片作品《不后悔》、《白夜》、《南行》、《夜间飞行》为例，具体探讨李宋喜一作为一名同志导演的意义何在。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以上四部作品排名不分高低，仅以拍摄时间为序。一、《不后悔》（06年）喜欢《北京故事》（《蓝宇》）的朋友不难在《不后悔》男主角李永勋身上发现属于蓝宇的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有着同样的身世坎坷，男性性工作者的社会身份，在异性恋的社会大舞台上迷失方向，但凭借着倔强的自尊和单纯的信念，他们硬是在不见光明的时代帷幕上燃烧出一朵璀璨的生命之火。李宋喜一导演深爱着这些被污名被边缘化的男性，他相信希望的种子就深埋在洙民（李永勋）如泉水般清澈的笑容里。GAY是好颜如好德的一群人，《不后悔》中的李永勋（也包括《南行》之金基泰、《夜间飞行》的两个少年等），都有一种出众的灵秀之气、少年气和风流倜傥，这种卓然独立的清新脱俗打动了另一位男主角李汉。在尚未遭遇李永勋之前，已婚的男人原以为他的生命就此凋谢。李永勋像是黑暗中的一团火，瞬间照亮了他的生活。从此，被囚禁的困兽发出了寻求自由的呐喊，向着生命中的爱人，迈出了自我印证的关键一步。

韩国电影《不后悔》剧照

男人从来是拙于表达情感的，更何况是同样不善措辞的同性之间。李汉和李永勋之间的情感在彼此的冲撞、撕扯和伤害中辗转起伏。然而，两位男主对于感情的执着也是单纯的，一旦认准了生命的另一半，便会拼尽全力去追寻，即使要为此承受众叛亲离的代价。电影的片尾，男主角受伤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向爱人的裆部，握住爱人的宝贝，便是握住了彼此的生命。这种无惧非议的勇气和无言的默契胜过华丽章彩的千言万语。二、《白夜》（12年）李宋喜一导演热爱男人，也热爱雪花，无论是《不后悔》还是《白夜》，漫天的雪花均成为男人之间相爱的见证。《白夜》中不被众人理解的空少，同志这一身份的曝光令他失去家人的认可与亲情的理解，社会的污名浸染到他的内心深处，强烈的自卑感吞噬着他的热血与活力。唯一能够支撑自尊心的也只有高高昂起的头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点可怜的骄傲了。有点愣头愣脑的快递男未必真能切身体会空少冷傲面具之后的孤独与脆弱。萍水相逢的两个男人，因着生命本能带来的强大磁力，向着彼此不断的试探、靠近、碰撞。高傲的心却又像尚未长大的少年，依旧保留着青春期的好斗和逆反心理。你越觉得我该做什么，我就偏不照你想的做。

《白夜》剧照

男人还有无数没处发泄的能量，不甘平淡，似乎只有解决麻烦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有麻烦要解决，没有麻烦也要制造麻烦来解决。——快递男终究被空少激发起来的生命之火，如火山喷发般绵延不绝，将雪花漫天的冬夜照耀地如同白昼。身体的热能，慢慢融化了彼此被伤害的骄傲，也为无法沟通的两颗孤独的心，架起了一座绚丽的彩虹。三、《南行》（13年）李宋喜一片中男同志对男人的爱，不仅是爱上自身性别的个性与帅气，也不回避他被世俗污染的另一面。但这样的爱绝非滥情，而是包含着深沉的理解和悲悯。这一点，在13年的《南行》中尤为突出。长官俊英和士兵基泰在军队服役时曾是一对恋人。俊英提前退伍后开始尝试融入主流社会，并在家人的说服下结婚成家。他和基泰的通信也从炽热到平淡如水。基泰利用服役的最后一次假期出来寻找俊英，希望履行两人当年的誓言：一起结伴去南方。为了带俊英上路，他偷偷将安眠药下在饮料中。于是汽车载着脱队的逃兵和熟睡的爱人，在接天的莲叶、炎夏的蝉鸣和沿途更迭的新绿陪伴下静静向南开去......

《南行》剧照

基泰对俊英怀抱的希望终究抵不过对方想要融入主流社会的期望，李宋喜一导演在这里直书已婚男人被体制异化的心灵，被戴上的方框眼镜固然象征着丑陋的束缚，但也代表着已婚男人循规蹈矩的生活。在这里，李宋喜一导演对已婚同志表达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恨的鄙视，不如说是一种感伤的怜悯。而基泰身上迸发的同志个性与体制之间所发生的冲撞，在《南行》中也激烈到令人窒息。赤身裸体的两个男人在泥潭中搏斗的场景，虽然是如利刃在心的疼痛，但也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片尾那个庄重的军姿和告别礼，更是对自由生命和独立人格的捍卫。李宋喜一导演将一个孤独但是高贵的属于男人的尊严赐给了以基泰为代表的同志。四、《夜间飞行》（2014年）西班牙名导阿莫多瓦在谈及《痛苦与荣耀》时曾说，我觉得女性可以给我提供喜剧素材，而男性却常常只能让我写出悲剧。这句话隐含着作者对男性世界寄予的深切同情，亦让我想起李宋喜一14年执导的《夜间飞行》。《夜间飞行》揭示了留在同志男性青春记忆深处的伤疤。伤疤之所以铭心刻骨，是因为与之相关的某个男性。那个让你心甘情愿付出所有的男人/男孩。在他身上，可以体味到生命最深的眷恋。

《夜间飞行》剧照

与永俊对自身性向有着早熟清晰的认知不同，志雄的情感世界是充满隐秘色彩的。志雄爱永俊吗，答案是肯定的。是不是爱情意义上的“爱”呢，导演却有意留下答案模糊的空间。相较于女性，男性之间的亲密接触似乎更能触动社会敏感的神经。美国男性研究学者Michael S. Kimmel等人的调查发现，自认双性恋/异性恋的一些男性真实的性向其实是同性恋。Marc Feigen-Fasteau探讨了现代男性如何成长为社会学意义的“男人”的过程。显然，成为现代语境下的“男子汉”需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同性恋男人为了迎合主流舆论制造的“男性气概”标准或者为了打造一个得到社会认可的男人形象，就需要牺牲真实的性向及情感认同。Kimmel指出，男性不但受性别定型限制，更受到伤害，男性的成长环境相对于女性来讲是疏离且缺少温情的，不健康及充满暴力的。《夜间飞行》为观众呈现了同性恋男性成长于斯的男性环境样貌。青春校园并非独立于社会的存在，事实上，校园环境是社会环境的某种浓缩。由于青春少年缺少成熟的社会认知，成人世界的愚昧与偏见在少年身上往往以更为直接的暴力得以折射。

《夜间飞行》剧照

志雄对永俊的求爱以拳脚方式回应。显然，在志雄看来，成为同性求爱的对象意味着身为男人主体身份尊严的丢失。志雄渴望成为一个男子汉。他的沉默木讷固然与其自身个性相关，但也必然受到其所在的环境影响。男性的自我表达在现代文化语境中是遭受压制的，因为打开心扉可能意味着示弱，有损男子气概。多数情形下，男性之间的交流也极少到心灵层面。如果是涉及到一些比较敏感的与男子气概相关联的话题，男性往往是失语的。然而志雄毕竟与其他“直男”不同。在他看似刚硬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柔情的心。李宋喜一导演以充满悲悯的视角揭示了志雄的自我矛盾与挣扎：面对永俊嘴角扬起的微笑，志雄有多无视孤独就有多靠近孤独；面对永俊泪珠闪烁的光亮，志雄有多恐惧情感就有多渴望情感；面对永俊目光中热切的凝视，志雄有多感到同性的可耻就会有多沦陷于同性；在发现永俊遭受暴力侵犯的一刹那，志雄内心一点点积压的情感如地下岩浆般喷涌而出了。在看《痛苦与荣耀》时，我也幻想过志雄与永俊长途人生跋涉之后的重逢。大概情形也是这样的吧。在阿莫多瓦带有自传色彩的描摹中，曾经相爱的人彷佛牛郎织女终于渡过了浩浩银河，面对那个早已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也说不清该欢欣还是该落泪。离别的时刻到了。其中一个问：需要我留下来吗？另一个强忍疼痛：不要啦。与阿莫多瓦之前的作品不同，《痛苦与荣耀》在这里带上了一点东方水墨的诗意与留白。往事恍若青烟，一个拥抱一个吻足以让人瞑目；《夜间飞行》的片尾，两个少年相顾无言，志雄为永俊买了两张逃跑的车票，永俊的头默默靠在志雄肩上。那一幕，男孩好像脱胎换骨般长成了男人。他们之间是世俗定义的爱情吗。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夜间飞行》之志雄与永俊

看完之后记忆犹新的是两句神一般点睛的台词。中年的前男友问“你也有了吗”答“有了，在德国，三十五六的样子。”后来遇见的对自己萌生爱意的男生问“你有男友吗？”答“有了，在德国，二十四五的样子。”两个爱人，不论是怎样的境遇与心情，那一刻，他一定爱着他们。对我而言最大的亮点是Chris Garneau的歌Love Zombies，这不是巧合，是导演的才华。

先说个数字：豆瓣7.2分，13388人评价。看起来不高，但对一部韩国独立同志电影来说，这已经是破圈的成绩。而且它进了柏林电影节全景单元——当大部分同类作品还在卖惨或卖腐时，《白夜》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冷到底。开场即高潮，但高潮后全是压抑。空少泰俊在机场厕所被强暴，导演李宋喜一用了近乎偷窥的固定机位，拒绝任何煽情配乐。这种窒息感贯穿全片，以至于很多观众抱怨“节奏慢”“太沉闷”。但细想，创伤后的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有意思的是，心理防线崩塌后，人会对一切麻木——吃饭、上班、社交都变成了机械动作…元泰熙为演这个角色减重并体验空乘生活，他那种眼神涣散、随时要碎掉的状态，比任何哭戏都有力。最狠的是结局。加害者要求道歉，受害者被迫回到原地点对质。你以为要爆发？没有。两人在厕所里对话，声音低得像怕吵醒某种禁忌。最后泰俊握住了加害者的手——这个动作让很多观众骂编剧“圣母”，但我觉得这才是真实。创伤后的和解从来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导演把这个过程拍得如此不体面、如此纠结，恰恰是最高级的诚实。当然，影片票房惨淡，节奏也确实拖了点。但小众电影的价值不在于取悦所有人，而在于让该看见的人看见。李宋喜一的“欲望三部曲”到此终结，三部都在讲同性情欲和边缘疼痛，而《白夜》把“疼痛”最直接的形态拍了出来。7.2分不低，但它值得更高的争议。